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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耽溺症】一 候鳥夜行

一 候鳥夜行─ Werther der Migrant

        「維特!BRANTA三分鐘後接觸「夜之嵐」的底部,馬上回到裡面!」站在飛行船外側、艦橋正上方的少年彷彿沒聽到似地。

        「夜之嵐」的底層颳來的大風吹拂著他,髮絲如同紅蓮火舌般朝空中飛散著,左眼以眼罩遮起,冰藍的右眼使他大理石雕像似的臉孔沉靜而睿智,狂野不羈與纖細內斂、強烈對比組合成的相貌,乍看難以反射性想到美麗,取而代之的,那張臉孔帶來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他昂起頭,看著如同黑色雲層的「夜之嵐」的底部,內部氣流的對流在「介面」造成無數的漩渦,少年的嘴角揚起了輕蔑的笑意。





        「Solar」是一半球永晝另一半球永夜的的星球,永遠能接收太陽能的半球被稱為「正面」,是人民的居住區域「星洲」都半永久的浮在「正面」對流層的上半部,而人們對「背面」的世界所知近乎零。

        在「正面」世界裡,放眼腳下是未開發的大地,其景觀與地球的白堊紀十分相似,原本的殖民計畫是下降到地面開拓,但是這些都中止了,現在會登陸的人只有去尋找未知資源或是殖民船殘骸的「禿鷹」。

        在這片狹小的天空裡生存的人們,面臨的是另一種更直接的恐懼─「夜之嵐」。

       「夜之嵐」是一種不明粒子的聚合區,其實是人造氣象塔混亂引起的失控現象。

        氣象塔在擁有技術的工程師離開之後自律運轉了7年,10年前不明原因失控,如今白色的巨塔的身影消失在「夜之嵐」旋渦中。

        大部分的「夜之嵐」彷彿有意識般包圍著氣象塔,只有少部份像雲層般在對流層中移動著,參雜在普通的雲之中,被稱為神出鬼沒的「惡魔般的烏雲」。

        航行在其中除了有能見度0、亂流等不良狀態,「夜之嵐」所含的異常電離子會對腦部造成刺激,產生空間時間上的錯亂,密度大的區域甚至能使人產生幻覺。

        在星洲間運送各種物資或乘客的商團被稱為「候鳥」,長期以航行為業的人無不敬畏「夜之嵐」三分,尤其是一般乘客受不了穿越「夜之嵐」的感覺,專營客運的「侯鳥」甚至會避開「夜之嵐」隨時停靠。

        只有維特,他是對「夜之嵐」無所畏懼的奇怪少年,在此借一句BRANTA首席領航員愛菈夏的口頭禪──「因為他是維特‧米格蘭特!」



        「維特!」麥克風彼端的愛菈夏重複催促。
       
       BRANTA的前端已經「突破介面」了,這時「夜之嵐」對船身形成強大的吸力,維特依然凝望著它的深處。
       
        「囉唆……」少年嘟噥著。

        「你剛剛說─什─麼─?」原本以為風聲會吹散少年小小的抱怨,但是對方光靠靈到不行的第六感就能感受到吧!

        「我說你啊!……」通訊的頻道被切換,怒罵的聲音漸弱變成一些雜訊。

        「她知道會殺人喔!」維特對偷偷插播的對方說。
     
        「不是一直都有的事了嗎?做了那麼多次也只會被殺死一次,划算?」沉穩的男性嗓音在彼端響起。

        雙方沒有繼續對話,而是一起等待著什麼,隨即,沉重的貝斯、激昂的鼓聲打破沉靜,莊嚴的詩歌、華麗的吉他如潮水般襲來,黯啞如鬼魅般的男聲如歌般的低語著,若有似無,卻像黑色荊棘一般纏繞著其他聲音構築起的壯麗城堡,那是遠在20世紀末盛行歐洲的哥德金屬樂,德文的歌詞如今是使用稀少的古代語言。

        黑色的「夜之嵐」撲上了少年未成熟的纖瘦雙肩,他伸出的蒼白手指劃開眼前的雲霧,不是水氣聚成的東西,而是有靜電般微微刺痛的觸感。
迎風張開雙臂,他就像是一隻張開雙翼的大雁,黑色大衣被風灌滿而鼓脹起來,而那依稀可見的紅髮最後也漸漸融入夜色之中。

        「不要跟著唱啊!艦長。」少年說,在那漸濃的闇色之中,嘴邊似乎噙著笑意。

        BRANTA─「黑雁號」是少年乘坐的那艘飛行船,少數強行橫渡夜幕的「疾速候鳥」。









        無視先進儀器都無法預測的「夜之嵐」的突然降臨,永遠採取最短路線前往下一個空港的BRANTA,以令老練「候鳥」們都捏一把冷汗的強硬姿態衝入黑暗的雲層之中,在充滿電離子與亂流的黑暗飛行著。



        「維特!」艦橋中愛菈夏再度抓起麥克風。

        「沒用的,大小姐,他不是你叫就會進來的……」

        「我知道,但是身為領航員的我還是要說。」愛菈夏在主要的儀表前站著。



        愛菈夏‧麥格尼,BRANTA全職的領航員,藍紫色的頭髮、香檳色的大眼睛、活蹦亂跳的十三歲,還在襁褓中的時候擔任前任的領航員的祖父就帶著的她飛行,她待在BRANTA上的時間甚至比現任艦長還久,事實上BRANTA幕後的出資者就是麥格尼商團,所以大家都稱她為大小姐。



        「話說回來你怎麼又在這啊……」少女扭頭看著對方。

        在暴跳如雷的少女背後的男人,穿著白色像是制服的大衣,銀髮碧眼外型蠻突出的男人。

        「呵呵。」男人自認帥氣的撥了臉頰旁邊的假髮一下,裝模作樣的笑了。

        「呵什麼?這裡是機組員才會來的艦橋沒錯吧?」活潑又有點強勢的大小姐似乎不太能應付這個精心打扮的自戀男人。

        「快別這樣說,難得大家都是相親相愛同業不是嗎?更何況我總是期盼著與大小姐相遇的時候來臨呢!」

        男人用戲劇型的語調說著並且誇張的張開雙臂,似乎想表達「來投進我的懷抱吧!」的意思。

        為了不讓對方更進一步深入自己的工作場所,無奈的領航員站起來迎向艦橋的入口。



        「真是感謝您的關心!既然是SWAN重要的空服員當然不能怠慢囉!這種沒有座位又沒有任何服務的地方只會讓客人不舒適而已……」

        別人家的花瓶空服員跑來找花插做什麼啊!尤其是這個愛搭便車的冷場男公關,這種路線最討厭了!

        飛行又不是兒戲,在飛空艇上搞出秀場賭場,甚至club裡面都請來一堆美形男女,都是有錢到腦袋壞掉的SWAN財團才想的出來的……。

        愛菈夏雖然是滿腹嘀咕,卻是無法當場說出來的個性,尤其對方只是個外人,說出一點酸溜溜的話就已經是極限了,陪著暗藏青筋的笑臉,希望能用自己的念力讓對方轉性離去似的。

        「忍耐呀!愛菈夏,笑容笑容……發脾氣就輸囉!好歹這也是妳的船,一兩個噁心又虛假的痞子根本不算什麼的!」她在心中催眠著自己,用手抓緊胸前鑲著寶石的領航員徽章,那是她讓自己冷靜的方式。



        「小愛,今晚的「夜之嵐」似乎有點不太妙喔!你去幫少年一下!」就在艦橋內氣壓極速升高的同時,適時殺出的程咬金就是唯一能解決窘境的那一位。

        「遵命!艦長!」少女彷彿看到救世主似的以平時罕有的恭敬態度回答道。

        加油啊!可靠的艦長大叔!雖然一直都不是很可靠!不過跟這些魑魅魍魎打交道的時候總是得靠您啦!

        少女心裡歌頌著對方可敬的長處,如釋重負地朝自己的控制席奔去。



        「好久不見了李艦長!您今天也是一樣英姿煥發呀!」

        「哪裡哪裡!」黑髮銀眼的男人,高大的身材穿著BRANTA黑色基調的制服,他就是黑雁號的二代艦長。
       
由於給人一種很穩重又可靠的感覺,所以曾經被視為過於激進的改革案也被商團接受,是提議讓BRANTA成為Solar最快的「候鳥」團隊,並且將其實踐的人;

        連最神經質又不信任「候鳥」的委託人也都能安撫,被稱為「職場的鎮定劑」的這一位,每當大小姐遇到不拿手的交際都會出手相救。



        拋下自己「敬愛」的艦長當大野狼的餌食,金蟬脫殼的領航員終於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在主儀表右邊控制副儀表板的男孩對她說。

        「沒事人似的笑瞇瞇的……臭小V!」

        「哈!對不起啦!但是我又救不了你,而且都啟動night alert了總不能儀表前都沒有人吧!」畢歐‧亞思明、小名「V」。

        栗子色頭髮、善笑的少年有很清澈的灰綠眼睛,15歲,船上最圓融的一個。

        和愛菈夏同為BRANTA機組員二代,換句話說就是青梅竹馬。

        雖然從小養成「別人出征他乘涼」的處事態度,但總是把大小姐疏忽的地方給顧好,所以眾人對他的消極的厚黑學倒是很少認真抱怨過。

        或許是各種困難或勞累的事情總是有人先搶者去做了吧!黑雁號第二領航員該做的都只是普通又家常便飯的涼差事。

        「也是啦……都怪變態愛在不巧的時候出現!」大小姐畢竟有捨我其誰的責任感在,小小吐槽又被青梅竹馬很快的推到老結論上去了。




        「維特!快進來!聽到沒有?你在做什麼?你不知道自己該去巡邏嗎?」

        少女開始暴躁的按著對講機的開關,但是另一端只傳來風聲而已。

        少年多半是一如往常,正我行我素地在「夜之嵐」中散步吧?

        但凝視著觀景窗外的深遂漆黑,大小姐逐漸不安了起來,因為公關男來鬧場以後,啟動night alert也10分鐘了,但是紅髮少年仍沒有歸艦的通知。



        BRANTA在「夜行」跟「急行」兩種飛行模式下,都會收回滑翔用的翅膀使艦身更接近流線型。

        太陽能板也會收起,全艦進入節電狀態,全員則必須回到艦內的崗位上待命。



        「維特!」口氣轉而有點憤怒,艦長先前插播之後如果沒有把頻道改回來,被發現的後果還真令人心寒。

        「呵呵!怎麼了嗎?」天啊!大概是少女的動作太大,原本被艦長擋掉的裝熟自戀男公關再度來襲!

        這個男人就像隻花蝴蝶,每到一個空間就不甘寂寞地來飛去,把人們當做一桌桌的女客人,總是當自己是主角似的。

        正當他又要開口的時候,冷不防白色制服覆蓋的翹臀就中了一記飛踢。

        「原來是你這個搭便車男!我還以為是誰把大型垃圾放在艦橋啊!」

        身穿黑大衣的紅髮少年不知何時出現的,只見他一手插口袋一手端著裝滿熱咖啡的馬克杯一派悠閒。

        「……」男公關雖然來是帶著做作的微笑,但是太陽穴細微的青筋抽蓄著,他回頭看著少年的複雜表情在愛菈夏眼中看來有種滑稽感。

        「啊!抱歉!」少年湊上前去用悄悄話的姿態、卻是旁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說:「不會是踢爆了你的痔瘡吧!抱歉抱歉!你總是不肯坐在位子上的原因我能非常深刻的體會到喔!那個有總總的不方便對吧!」

        只見公關男他自傲的白皙臉頰漲成了豬肝色,在天敵靠近的時候沒有馬上察覺只能說自作自受囉!

        「您……您的關心是多餘的!啊!我好累啊!回客艙去「坐著」好了!」

        在變態離去的身影後,正副領航員不約而同地對維特翹起了大拇指。

        正對著馬克杯喝咖啡的少年面不改色的比了個低調的勝利手勢做回應, BRANTA的保安又順利維護了艦上和平。









        BRANTA在黑暗中航行已經一個小時左右,兩位領航員仍然沒有離開過控制席,因為異常電離子的影響,完全讓ai控制船艦是不可能的,必須依靠領航員的經驗來不斷修正航道,並且應付各種狀況,說起來嚴肅,但是在艦橋的兩人仍一派輕鬆地抬槓著。

        「V,把你那邊的控制移過來吧。」

        「OK,就拜託妳囉!」
  
        「咖啡順便一下!」

        「小朋友晚上喝咖啡會睡不著喔。」

        「好心提醒你,你正在磨的是那個小朋友出錢買的豆子耶……」

        「維特不是也會隨意磨來喝嗎?青梅竹馬總是輸給新來的帥哥,小歸小,只要是女生都這麼狠心啊。」

        「講的好像你被多少個青梅竹馬的女生甩過似的,明明自己也不可能喜歡親手拿奶瓶餵過的對象,還說?」

        「是啊是啊!我現在都還是會不小心把咖啡裝到奶瓶裡去的!」

        「你嘴可以再賤一點喔!」

        「快別生氣公主殿下,您的咖啡卑職已經泡好了。」

        「哼!滾啦!」

        V以慵懶的腳步從艦橋走出來,在機組員的準備室的流理台前站定。

        與艦橋相連的準備室,有小小的起居室,球型的顯示器週圍,放著大家各自喜愛的椅子,這裡是黑雁號內部的會議與休閒兩用的空間,是機組員最常聚在一起的地方。

        附設的廚房則塞滿四處收集來的零食與飲料。

        在玲瑯滿目的架子上,最令人注目的是每個人的咖啡杯,散發出個性的不同杯子與專用壺具、品種齊全的咖啡豆陳列在一起。



        「夜行」,也就是night alert啟動的時候,準備室與艦內大部分的場所一樣都切換成低瓦數的昏黃的備用照明,只有閃爍著偏藍的冰冷光源的顯示器依然交替顯示飛航圖與各種資訊。

        在微弱的光源中V不疾不徐的動作著,他熟練地將虹吸式咖啡壺組裝完成。

        這種傳統的咖啡壺有分成上下的兩個玻璃壺身,合看起來很像沙漏,在下壺加熱的水因為壓力的升高而湧入上壺,V調整火力使上壺的水不會往下回流,60秒之後上壺的水就維持在攝氏92度了,接著他將磨好的咖啡粉放入攪拌,40秒左右熄火,於是咖啡液開始向下回流。

       這一手流利的技巧都是跟小愛的祖父學的,小時後V對這個像化學實驗儀器般的復古咖啡壺就很有興趣,老是纏著要學,不過當初沒有人會想到,總是看起來散漫的小男孩卻很有天份,手藝很快就練得比麥格尼老先生還好,從那時候開始用這個骨董壺煮咖啡就變成V每天的小任務了。



        煮好的咖啡被分成三份,一份加入焦糖與滿滿的奶泡給自己,一份黑咖啡附上兩倍的砂糖,最後一份加入三倍的熱牛奶。
熱咖啡與現成的潛艇堡被放在推車裡,栗子色頭髮的少年離開准備室走在長長的貓道上。

        不經過客艙,而是沿著飛船內壁架設的工作人員專用貓道,每兩公尺有一個小觀景窗,襯著一片漆黑的夜嵐,所以在昏暗的照明下,少年可以看見玻璃上有自己淡淡的倒影。
用鋼鐵架的狹長通道上,有零星的鐵製樓梯可以往下走到熄燈的停機坪以及貨倉,因為是回航的途中,貨物搬空的空曠的格納庫非常寧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回響在船體之中。

        行走了50公尺左右,一個巨大的卵形的剪影在昏暗中浮現。
那是一個有10公尺高的卵形構造,以放射狀的鋼索固定在船艙之中,鋼鐵外殼用鉚釘牢固的連接在一起,有兩條巨大的金屬管路由上方牽出,就像是心臟的大動脈與靜脈一樣,與貓道連接的地方有一個高度稍低的艙門,與其他的自動門不同,只有圓盤狀的手動門把。

        因卵形建築內外氣壓差,在V用兩手轉動圓盤把門打開的同時,門縫裡竄出了一陣冷風。

        映入眼簾的是星雲一般的藍光。

        藍色冷光的物質在整個蛋型的空間中飄浮著,這些光點有時候聚合有時候分裂,在一個緩慢的大漩渦中飄著,慢慢向卵室中心的球體聚集。
球體的某種機能引導著光點亮度與活動力,活化的光點在其中旋轉跳躍著,最後往其中一個巨大的孔道飛升出去。



        「提安。」少年呼喚對方的同時再度把門關牢。

        沒有得到回答的V環顧四週,他跨進的入口在蛋的腰部,兩邊有往下的樓梯,直走則是通往蛋中心的巨大發光球體的水平通道。



        一個瘦小的人影靠在那4公尺之高的透明球體上,雖然遠遠只能看見逆光的剪影,但是V還是知道那是他找的人。

        「提安?」他端著食物走過去。
        
        戴著耳機的男孩卻沒有聽到似地,持續著原本的動作。

        只見他表情嚴肅的觀察著光球內的反應,並且將雙手穿過球體的液態介面,用手去觸摸那些跳躍閃爍的分子,他的雙手掌心相對距離與肩同寬,一些發光的分子在他的掌心之間排列成8字型流動著,直到他抽出雙手,那些分子才回到群體的運動之中,彷彿有自我的意識。



        「冷光爐看起來還安定的。」V將拿鐵與潛艇堡拿給弟弟。

        「嗯……沒問題的。」男孩拿下耳機,給了哥哥一個微笑。

       提安,14歲,長相就像是縮小尺寸的V。雖然年齡只差一歲,身高卻相差20公分,大家都笑稱這是營養都被哥哥搶著吸收的結果,不過身為弟弟的他,卻擔起比哥哥還要重的任務。

        提安管理的冷光爐是黑雁號的心臟地帶,它有媲美航宙母艦的光能蓄電功率,體積卻只有十分之一不到,正是BRANTA能夠在「夜之嵐」中飛行的命脈。

        在蛋型的房間中,藍色冷光分子的流動會產生微小的旋律,那是被稱為「藍光的歌聲」的聲音。

        即使從小學習如何去聆聽那些旋律,V卻總是聽不出其所以然來,繼承父業的擔子就落到弟弟身上了,所以提安在BRANTA出航的時候必須寸步不離的守在卵室裡。



        就在兄弟倆稍作休息的片刻,第三杯咖啡的主人出現了,固定會出現在這裡的人物就都到齊了。

        「嘿!」V對著正轉身關上門的人打招呼。「你的黑咖啡加糖。」

        「冷了。」穿著黑色大衣的紅髮的少年接過那杯飲料,馬上喝了一口。

        「你太慢來了,這裡的室溫特別低當然冷的快。」

        「巡邏順利嗎?」

        「嗯。」

        「回航應該都很平靜吧!加上夜行期間驅除者都可以在崗位待機,只有我們家的喜歡去夜遊。」

        「那應該最忙碌的領航員呢?」

        「喂……也不想想咖啡是誰去煮的!」

        「……嗯……」維特舉杯喝了一口說「是啊!不是V煮的就不行呢!」

        「我說你啊……不要突然就肉麻起來!」

        「沒什麼突然,我說的是實話啊。」

        看著對方一本正經的表情,那冰藍的眼睛冷冽得沒有一絲虛假,表達的又欠缺含蓄與修飾,生來玩世不恭的他,對懼怕著真誠話語中所包含的能量與沉重懼怕莫名,所以對方突如其來的稱讚,有著讓他承受不住的坦白。

        於是V用手臂勒住對方來掩飾自己的尷尬:「發什麼神經啊!這個悶燒鍋!」

        「噗!」提安在一旁笑出來。「大小姐會忌妒喔!哥跟維特感情太好了吧!」

        「你敢去跟莎莎亂講試看看!我只是隨和而已,連這種的都努力在相處啊!」V指著維特。

        「這種是哪種?」維特也跟著指著自己。

        「吼!我說你們喔!幫個忙放過我啦!」什麼感情好?真是糟透了!他覺
得自己的臉應該脹紅到耳根了吧!
       
        自己不知所措的心情都被看穿了嗎?還裝傻來套他的真心話?

        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油然而生,在人與人之間持續著沒營養的閒聊是V的習慣,既不用任何花心思、也不放任何感情,他人到哪裡就能嘻笑怒罵到哪裡。

        通常一整天都可以活在沒有摩擦、沒有不愉快,他營造出的安全放鬆的氛圍裡。

        但是維特的心思太奧祕,就像一座草木蔥鬱的山中藏著熔岩翻騰的深谷一樣。

        說他率性沒提起的事情又太多,說他冷漠又好像把大家都看透了似地,說悶騷有時又把心中所想的事情大剌剌的說出來。

        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行為模式讓V看不透對方用意的虛虛實實,所以從最初相識就知道,紅髮少年注定是打亂他安泰生活的恐怖份子,連躺著要不中槍也難!

        轉頭看提安無邪的笑著,V開始懷疑獨有他這般苦惱。
就在這個腦袋打結的同時,他毫無預警地被維特猛力推開,他跌坐在地。

        「維特?你怎麼了?」在提安慌忙的詢問聲中,V爬起來一看,只見紅髮少年按住戴著眼罩的左眼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維特哥哥……躺下會不會好些呢?」

        「喂!還好吧?要我去醫務室拿急救箱?」V說著跑向出口。

        「站住……」

        「!」

        「我說站住!兩個人都是!」聲音顫抖著卻是肯定的命令語氣。

        「啥──!」先是被整,再被推一把,慌忙衝向醫務室卻得來這種反應,

        第二領航員覺得自己的常識神經好像忽然斷掉了一根。

        「我沒事,提安顧著冷光爐,而你快回去崗位!」

        由於異常強勢、肯定的命令式的語氣,慌亂中的兄弟不由自主照做了,但在這個同時藍色的光子忽然躁動了起來,本來有規律的旋動現在卻毫無章法的跳動起來,驚人的變化讓他們又停止了動作。

        「快!」在維特二度的大吼聲中,V才從茫然中驚覺,處理危機的第一要務是回到艦橋。

        「這裡交給你們!」這時少年的臉上掛著自己不自覺的認真表情,那是從小訓練出的專業態度,身為BRANTA第二領航員的表情。

        因為兄弟倆已經各自專注在工作上,所以沒有注意到維特的異狀。

        紅髮少年搖晃著站起了,來雖然痛苦地喘息著,表情卻很深沉。

        彷彿專注在很遙遠很遙遠的事物上,肉體的痛苦以及週遭的異象都從感觀中逝去,冷色的眼眸中竟閃耀起炙熱的火燄。









        只剩下愛菈夏一個人的艦橋十分安靜,在熱咖啡的殘香之中只有儀表的操作音滴答的響著,就在這個時候,主銀幕跳出了紅色的錯誤警示,正當她要一看究竟,動力爐的管制區塊閃爍起能源異常的警報,燈光由第二級節電模式轉成第一級,只剩下少數紅色的光源照亮各個通道。



        「艦長!艦長!」愛菈夏按下直通艦長室的通訊,不過在有回應之前,控制席背後的艙門就滑開了,挺拔的身影邁著大步走進來。

        「報告現在的狀況。」李看著螢幕說。

        「不明原因的動力異常,能源儲量無法測量,所以系統自動轉為節電狀態。」

        「聯絡動力室。」

        「正在嘗試,但沒有回應!」

        「不用慌,以調整航道為優先,同時持續嘗試聯絡。」

        「艦長!」第二領航員在這時回到艦橋。

        「動力室的情況如何?」

        「一言難盡,是沒有碰過的反應!爐內的光粒子非常不安定,原因提安在追查當中。」

         連光爐建造人亞思明夫婦的兒子都沒見過的反應,李艦長一聽就知道非同小可,於是他走向第二控制席。

        「I have control.」他說著把駕駛的權限轉移過來,「V回去動力室,莎莎先與機組員保持通訊、確認乘客安全,一切依照危機處理程序。」

        「李……你是打算怎樣?」艦長向主電腦輸入許多見都沒見過的指令,愛菈夏看了十分詫異。

  

        「黑雁號還是商團母艦的時後莎莎還不懂事對吧?」

        「我記得那是夜之嵐沒有暴走之前,有十年了……」

        「是的,初代冷光爐開發中的時代,黑雁還不是夜行候鳥、現在的導航系統都沒有搭載的時候。」

        「同時新母艦信天翁也在建造中、李也還是副艦長的時候對吧?」
雖然只是在記憶中如同黑白照片的幾個畫面,那個年代確實存在過:麥格尼財

        團壯大的前夕,所有元老級成員一家人般在黑雁號生活最後時光。

        爺爺是艦長、李是副艦長,父母雖然從事地勤很少飛行,但是工程師一家都在黑雁號進行硬體軟體的研究開發,所以有兩兄弟以及溫柔的亞思明媽媽陪伴著。



        「莎莎你還記得以前的黑雁號嗎?」李忽然感性的說。

        「嗯……」雖然在危機之中感慨有點荒謬,但是她的心思還是被牽引、不再緊繃,大難之中一邊處理事務一邊給身邊的人祥和氣氛,這就是李艦長的特技了。

        「就讓你們小鬼頭看看吧!黑雁號的昔日丰采!」李笑道。



        聽到艦長這麼一說,愛菈夏心頭一熱,心理正想李艦長也不愧是一號人物,自己學的也真的太少了,枉費她從小在爺爺身候跟進跟出了,幸好爺爺有安排李來照顧大家……。

        她才想開口誇他幾句,黑雁號整個船身卻像是朝側面盪鞦韆一樣,大幅度的左右一晃,少女雖有繫安全帶但仍然差點咬到自己正要說話的舌頭。

        「李──老──頭──!你說你幾年沒上駕駛座啦──!」
艦橋裡響起了一聲獅吼。









        黑雁號被捲入一陣異常狂暴的夜之嵐中,冷光爐發生了未知的變化,能源存量的探測錯誤以及不確定因素造成導航系統的當機,李艦長緊急轉換為手動。

        與此同時V衝回動力室的路上,他經過空蕩蕩的客艙的時候忽然船體猛烈的左右一晃,他就被重重的甩到了艙壁上,頓時覺得頭暈目眩、意識也模糊了起來。

        他忍著痛用膝蓋往前爬行的幾步,卻有點想嘔吐的感覺,抬頭一看,走道上的緊急照明燈好像忽遠忽近,四周幾何的艙內設施也都模糊扭曲,然後就是一黑……。



        對亞思明兄弟來說,父母的的形象就是對著冷光爐開發研究的背影,雖然那冷藍的光一點也不陌生,但卻對該物質也只有一知半解。

        父親只簡易解釋過它是用某種元素以高頻率光波照射而產生的,但是它又超越了一些普遍的物理原則,所以仍然是充滿迷團的元素。

        過去許多科學家對這個元素進行研究,用各種方式檢測它想解開謎題,卻意外發現它能產生巨大能量,並加以利用,但是亞思明博士的講述僅止於此,始終沒有再對他們做更多的解釋。



        個子小的提安也被震盪甩了出去,卻被維特揮手抓住了衣領,只見少年,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紅髮雖顯得凌亂,但眼神中卻恢復了往常的從容與傲慢,乍現的戾氣已蕩然無存。

        提安被輕柔的放下,維特朝他撇了撇嘴,示意要他去查看冷光爐。

        當兩人再度轉向冷光爐的方向,不由得驚呆了!

        那是沒有見過的光景,暴動的冷光在爐中流竄、激盪著,一些粒子撞擊在一起發出了不悅耳的聲音,然後分裂開來,四散的粒子碎片脫離軌道撞在其他粒子上,產生倍數成長的連鎖性分裂現象。

        這些粒子分裂的聲音,在一般人聽起來可能只是窸窣的聲音,在聽覺極為敏銳的提安耳中,原本和諧的藍光之歌卻已經變成折磨聽覺的噪音,他覺得頭痛欲裂卻束手無策,不由得將視線轉向身後維特所在的地方。

        只見紅髮少年像著了魔似的看著不斷分裂的冷光,冷光映照在他的冷色調虹膜上,產生一種磷光般詭譎的異彩。

        提安意識到,維特方才狀似恢復,但看到分裂異象的時候又開始不對勁,對方的失常行為跟冷光爐失控可能有某種聯繫。

        雖想窮極過去所知所學尋求解決之道,思緒卻被粒子分裂產生的超音波漸漸侵蝕著,窘迫的現況令他心頭籠罩在寒意之中。









        藍色的光點拖曳著長長軌跡流動著,撞擊、分裂、四散,又與其他光點撞擊在一起,這個光景實在太美麗了。

        看到這個現象以後,他發現不但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他的心中竟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諭的激動,又像是看見親愛之人的痴狂欣喜,又像是對故土的哀傷眷戀。

        他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一種巨大而神秘的力量,卻覺得熟悉與嚮往,莫名對那變異的光芒感到莫名渴望,不自覺的朝冷光爐走去。



        一片純淨的藍在眼界中無限展開,他不由得展開雙臂,

        彷彿一隻大雁預知到正在醞釀的一陣上升氣流,有了能乘著風、脫離地心引力的自信,

        候鳥們從不懷疑在那蔚藍天空的深處,有著往遠方吹送的季風,

        順著那條人類看不見的道路,飛翔怎需要一點力氣?

        在漂浮與彷彿失速的感覺之中,翱翔,心情卻像是在母親的懷抱中那麼的平靜......。



        忽然!那天藍色幻境忽然暗去,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竄流、散碎的冷藍光點。

        維特瞪大眼看著自己的腳尖,擊中他的是從桌上掉落的全罩式耳機,多虧提安的耳機從控制台上落下,他才從出神的狀態回復過來。

        只見提安幾乎要昏過去似的跪坐在一旁,失控的冷光爐仍在分秒加劇它的異常反應,維特卻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似乎對於剛剛的體驗念念不忘。



        感懷、悲傷、怨恨沒來由地佔據了他的心。



但是他沒有時間去感受心中的感受,忽然世界疾速地旋轉了!
他一把抱住旁邊瘦小的男孩,護著頭一滾在地!









        自由市民空港,簡稱自民港,野鴿灰的跑道上,一個直髮及肩的小少女雙手叉腰、殺氣騰騰的站在那裡。

        清澈的香檳色眼裡映出的是一道長長的拖行痕跡,以及跑道盡頭被撞毀的一棟倉庫之類的建築物,半截黑色的船體留在廢墟之外,和她制服上的徽章一樣,黑船尾翼上有著Art Deco經典風格的黑雁標誌。



        「李‧衡‧風──!」她對著一個高出自己將近40公分的男人咆嘯著。

        「把你的墨鏡給我拿下來!」她指著他的鼻子。



        一個快190的挺拔男人,站得筆直。

        讓小女孩指著鼻子罵,本來應該是夠窩囔了,但是戴著貓王一般的酷墨鏡,男人的臉孔卻比平常還增添了陽剛的帥氣。

        「你!看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什麼『讓我們看看黑雁號的昔日丰采』?

        你是要這艘船直接步入歷史嗎?還好死不死撞在SWAN的停機坪上......」

        不知是挨罵的對象造型太酷的緣故,還是他泰然自若、不慍不火的神態,她似乎覺得對方沒多少悔意,想到爺爺托付的黑雁號,以及SWAN公司剛剛的冷朝熱奉,她罵著罵著都要跳腳了。



        「好啦!好啦!來,妳也戴上護目的墨鏡!」從航站管理中心回來的V走過來,給她掛上一副淡紫紅色的墨鏡,和她的髮色很相配,看得出是用心挑選過的。

        「你看這毒辣辣的太陽,曬死人啊!雖然說大家都需要太陽能的發電,但是自民港的太陽是最恐怖的嘛!」

        「臭小V你少插嘴!」

        「嘿!別激動喲!」V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我們家第二領航員才差點一頭撞死在客艙呢!」

        「哼!少賣乖了。」

        「還是說,你覺得艦長用瘀青的貓熊臉去跟SWAN的人交涉比較好?貓熊?貓王?你選一個。」

        「我!……」愛菈夏這下可想起來了。

        那時一片夜嵐侵襲的漆黑中,黑雁號迫降在自民港伸手不見五指的跑道上,撞上之後才知道前面有這樣一個鐵皮倉庫,其實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過一停下來,她當下就知道黑雁完了,霎時怒火攻心,理智的保險絲就硬生生斷掉了!

        這時說遲、那時卻僅是一瞬間!她翻身抓著駕駛座上的李艦長就是一拳!哪還有保留什麼輕重!



        愛菈夏一想到使用暴力就是理虧,狠話剛想罵出來就縮回去了。

        「你!……」她咬牙切齒的憋住那口氣,「哼!」她一跺腳,轉頭走了。



        看著少女氣鼓鼓的背影,少年一個慢速拳以反拋物線打在男人的腰上,對方則是伸手朝他的背回拍了一下。

        在每個失控的女生面前,所有男生都是互相掩護的戰友,這可能是種共體時艱培養出來的感情,也可能是DNA中注定的生態。

        如果在21世紀的地球或許他們會站在一起抽根煙(即使v未成年),看著正在被拖出來的黑雁號,可惜在沒有大地耕種的「Solar」,菸是被課了很重的稅的奢侈品。










        什麼不撞偏偏撞上SWAN的建築真的晦氣,撞到的只是鐵皮屋卻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儘管如此黑雁號還是被拖進麥格尼在自民港的工坊修了一個月之久。

        當時冷光爐的異常反應成了遲遲不能出廠的原因。
亞思明全家動員,遠赴在「午之城」的總部研究室,忙進忙出,連最不擅長

        「家業」的V都好久沒走出研究室了。

         大小姐到母艦「信天翁」上工作,似乎是想徹底再磨練自己的能力。
艦長李衡風更不得閑,「黑雁」停飛造成的各種業務上的困難都要他解決,每當想坐回椅子上,辦公桌上的電話又會馬上響起來。



        就在這混亂忙碌的日子快到盡頭的某一天,BRANTA被拖到研究室外面的跑道上,那天和自民港多數的天氣一樣,艷陽高照、萬里無雲。

        跑道的盡頭亮的發白,彷彿溶化在暑氣之中了。

        機械轟然作響的聲音、工人吆喝的聲音、附近起降的船艦的聲音此起彼落。



        「喲!少年!」一個高大的影子蓋了下來。

        躺在黑色的船體上看天空的人,眼中的純淨藍色馬上被遮掉一大半。



        紅髮少年用手對不速之客作了個開槍的手勢,似乎想表達自己的不滿。

        對方卻看了看他,也抬起頭凝視著那片天空,想尋找少年看天成癡的原因。



        看了一陣,李說:「Solar雖然沒有可耕種大地卻有跟地球一樣的藍天,所以人們依然能在這個星球上生存下去,這似乎是老一輩人所相信的,但種表達方式真的一點詩意也沒有,實際生活起來也毫無美學可言。」

        「表達方式怎樣都可以。」少年冷淡的回答,他翻身坐起,臉朝著跑道的盡頭。

        「飛得不夠高、也飛得不夠快,才剛覺得有那麼一點接近了,卻墜落了下來……」

        雖然他沒有進一步表達什麼,李卻感受到對方低落的情緒。

        事故之後的這段時間,只有維特什麼也不必做。

        偶而會看到他到靶場練習射擊,或是沿著空港的鐵絲網慢跑時,常常停下來看船隻起降。

        巨大的船體漫天蓋地的飛下來,震耳欲聾的引擎聲掩蓋了所有聲音,一陣勁風刮起連他髮稍的汗水也一起捲入空中。

        對他來說那些索然無謂的日子,只是一分一秒的流逝而已。

        每個平淡無味、千篇一律的一天,串聯成一條無限迴圈的鎖鏈,逐漸纏繞他17歲的夏天。



        高大的李站在少年的背後,低頭看著那一頭有個性的紅髮,忍不住便伸手把它弄亂。

        「別急啊!小子!很快的黑雁就會修好,衝進夜幕也無所畏懼,Solar速度第一的船艦,你不覺得乘著她連逝去的夢想也能追回嗎?」



        轟然的聲音響起。

        黑雁的引擎終於在事隔3周的之後再度啟動,測試性地開始在跑道上滑行。



        「我會飛。」少年喃喃地說。

        「只是需要想起來那個感覺,只是得找回遺失在黑暗裡的翅膀,

        如此一來,誰也阻止不了我。」



        BRANTA的船身開始緩緩前進,一陣微風拂過那些桀傲不馴的火紅髮絲。

        李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不語。

        自由市民空港的上空,萬里無雲。

        風速30節,沒有夜之嵐產生的陰影帶。



        我會飛,誰也阻止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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